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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周承睿棺椁入土那日，京城下起了绵绵的春雨。
我执意要送他最后一程，昭阳为我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
陵园里新翻的泥土气息混着雨水味道，令人窒息。
我看着那具棺木缓缓沉入地下，忽然想起他三岁那年，
在御花园扑蝶摔进花丛，也是这样沾了满身的泥土气息，哭喊着要母后抱。
“母后，回吧。”
昭阳轻声劝道，她的手稳稳扶住我的胳膊。
我才惊觉自己已在雨中站了太久，朝服下摆都被雨水浸透了。
回宫的路上，我发起高热。
太医说是悲伤过度，又染了风寒。
昏沉中，我仿佛又回到那个阴暗的牢房，看见睿儿最后望着我的眼神。
他在唤我妈妈，就像小时候每次生病时那样，带着全然的依赖。
这场病来势汹汹，我在床榻上躺了整整半月。
昭阳每日下朝后都来侍药，她处理政务愈发沉稳。
眉宇间已有了帝王应有的决断。
有时我半梦半醒，会听见她在帘外与大臣议事的声音，那语气像极了先帝。
“母后今日可好些了？”
这日她端药进来，眼圈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我这才知道，北方边境又起骚乱，她已连续几夜与军机大臣商议到天明。
“朝中之事，你可还应付得来？”我接过药碗，苦涩的药气扑面而来。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
“儿臣已命镇北将军加强边防，同时派使臣前往斡旋。软硬兼施，方是上策。”
我望着她年轻而坚毅的面庞，忽然意识到，我的雏凤已经可以独自翱翔了。
病愈后，我常常独自在宫中漫步。
这深宫困了我大半生，每一处都留着过往的痕迹。
御花园那株老梅，是睿儿出生那年先帝亲手所植；
太液池边的亭子，是昭阳幼时最爱玩耍的地方。
这日路过冷宫，我听见里面传来女子的歌声。
守门的太监说，是苏灵儿。
自睿儿去后，她便疯了，整日唱着不成调的曲子。
生下的皇子则被带走，好生照顾。
我驻足片刻，终究没有进去。
晚膳时，昭阳说起江南水患已平，灾民都得到妥善安置。
我望着烛光下她认真的侧脸，忽然想起先帝临终前的话。
“曦桐，待昭阳能独当一面时，你该为自己活一回。”
夜深人静时，我推开窗，看见满天星子闪烁。
深宫二十载，我送走了丈夫，失去了儿子，
如今终于将女儿扶上了帝位。
这一生，似乎总是在为别人而活。
次日清晨，我唤来昭阳。
晨光透过窗棂，在她朝服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母后有一事相求。”我望着她，缓缓开口。
她怔了怔，随即跪下。
“母后请讲”
“待朝局稳定后，”我轻抚她的发顶，“母后想去江南看看。”
她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将额头轻轻靠在我膝上。
“儿臣明白了。”
良久，她抬起头，眼中虽有泪光，却带着笑意。
“母后为儿臣、为这江山付出太多，是该好好歇息了。”
那一刻，我看见她眼中不仅有女儿对母亲的不舍。
我知道，是时候将这片江山，完全交到她手中了。
宫墙外，春意正浓。
桃周芬芳随风送入深宫，带来一丝江南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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