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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的地龙烧得旺，连窗棂上的冰花儿都化成了水珠子，顺着玻璃一道道往下爬，像偷偷在哭。

雪玲把最后一勺当归倒进暖盅里，搅了三圈，又撇去浮末，这才盖上鎏金盖。药香漫出来，混着银炭的松脂味，熏得她眼眶发酸。

“姑姑今儿一天没喊疼，也没打喷嚏，该是好了吧？”

她小声问自己，却不敢答，仿佛一答就惊动什么似的。

外头梆子刚敲过二更，小燕子在里间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

雪玲耳尖，立刻放下药盅，踮着脚尖进去。

绣帘半掀，一股子热浪扑脸——地龙太旺，小燕子的脸颊被烘得飞霞，额发湿漉漉贴在鬓边，倒显出几分难得的安睡模样。

雪玲蹲到榻前，轻轻掀开被角：

左腕那粒守宫砂仍鲜艳，像刚点上去；肘弯里昨日还泛青的针眼，此刻已淡成一点藕荷色；再往下，手背上的细口子结了痂，被热气一蒸，粉粉嫩嫩。

她悄悄伸出指尖，比了比长度——痂比昨儿又缩了半粒米，这才吐出一口白雾般的热气。

“谢天谢地。”

她声音哑得不像小姑娘，倒像熬了一宿的老嬷嬷。

忽听“嚓”一声轻响，小燕子在梦里蹙了眉，含糊喊了句：“云梦……别跪……”

雪玲一震，忙把被角重新掖好，又学嬷嬷的样子，隔着被子轻轻拍她心口，一下、两下，像哄一只受惊的雀儿。

拍到最后，自己却也忍不住，把额头抵在床沿，极轻极轻地蹭了蹭，像蹭一树新梅。

“姑姑，您快点好……明儿御花园的梅花就全开了，侄女还想跟您去折最红的那一枝，回来插瓶，不让任何人掐走……”

烛芯“噼啪”爆了个灯花，映得她半边小脸泪痕晶亮。

雪玲怕泪珠子掉到被面上，赶紧用袖口胡乱抹了，又蹑手蹑脚退到外间。

重新坐在小火炉前，她把暖盅里的药汤倒进一只斗彩鸡缸杯——那是小燕子去年赏她的，杯身上画着一只小母鸡，昂首翘尾，像极了她自己。

“再煨两口，等寅时凉到七分，姑姑若口渴，一口就能喝下去。”

她自言自语，把杯子埋进炭灰里温着，又托腮守着。

火光一跳一跳，在她瞳仁里映出两粒小小的火苗，像两盏不肯熄灭的灯笼，替屋里的人守着长夜，也替屋外那树早梅守着花期。

雪玲正出神，忽听窗棂被轻轻敲了三下。她一惊，忙起身吹熄烛火，透过窗纸一瞧，竟是四阿哥。她忙开门让他进来，四阿哥一袭黑衣，眉眼间满是焦急。“雪玲，小燕子怎样了？”他压低声音问。雪玲让他小声些，才道：“姑姑今儿一天没喊疼，看着是有好转。”四阿哥松了口气，脚步轻移到里间。雪玲本想阻拦，却也没出声。四阿哥望着榻上熟睡的小燕子，目光温柔似水，抬手轻轻替她捋了捋鬓发。小燕子似是有所察觉，在梦里呢喃：“四哥……”四阿哥眼眶一热，坐在榻边，轻轻握住她的手。雪玲在外间，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待四阿哥起身出来，她递上那杯温好的药，轻声道：“阿玛，给姑姑喝了这药，定能好得更快。”四阿哥接过，又嘱咐雪玲好生照顾，这才趁着夜色离去。雪玲重新坐回小火炉前，想着屋内两人，脸上满是笑意，继续守着这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