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航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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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父亲从侧厅走了出来。

他大概一直躲在那里听着，等到事态失控才露面。

一出来就摆出那副四平八稳的腔调。

"蘅芝，有什么话关起门说，何必闹到外面来。"

他看了我一眼。

"蘅玉，你也是。你姐姐好心替你出头，但你自己想想，这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回去吧。明天爹让人给许家送两百两银子，算补你的。"

两百两。

五年的寒窗困顿，五年的破院灶台，五年的每一道伤口，他开价两百两。

我看着他。

"爹，许衡之三年没能参加科考，您知不知道？"

父亲端起不知哪里拿来的茶盏。

"你娘做的事我不全知道。但大方向我是同意的，嫁出去的女儿不能太依赖娘家，这个道理"

"您签了字的。"

姐姐打断他。

她从袖中又抽出一页纸。

"景和元年九月，您在这张条子上签了字，让王嬷嬷去找赵举人说明情况。"

父亲的茶盏端在半空。

那页纸上的字迹我再熟悉不过。

他没再说话。

满堂命妇看着这一家四口站在厅堂正中，像在看一出戏。

但没人笑了。

先前拍我手背说"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的年长命妇。

此刻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杯子，恨不得把脸埋进去。

母亲的声音忽然尖了。

"蘅芝！你今天当着外人的面这样羞辱你爹娘，你对得起这个沈字吗？"

"你以为没有我替你挑的这门亲事，没有我从小给你请的先生教的规矩，你能坐到卫国公府那把椅子上？"

"你吃沈家的饭长大，穿沈家的锦绣出嫁，如今翅膀硬了就反过来咬自己的娘！"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在吼。

全场安静得能听到烛花爆裂的声音。

姐姐等她吼完了，才开口。

"娘，您说得对。"

"我吃您的饭穿您的衣裳，嫁入高门全靠您铺的路。"

"可蘅玉呢？"

"她也吃了您十五年的饭。她也叫了您十五年的娘。"

"您收了十五年的母女情分，转头把她推到死路上去，堵死她每一条活路。"

"就为了在今天这个席面上，指着她对天下人说一句看，没有我的托举，女子就是这个下场。"

"您用您亲生女儿的命，给您自己立了一块牌坊。"

母亲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我是为了沈家的家训，为了让世人知道"

"世人知道什么？"

我开口了。

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平静。

"世人只知道沈夫人教女有方，一品诰命治家如治国。"

"没人知道，也没人在意那个跪在灶台边切萝卜的女儿是怎么过来的。"

"娘，您不是在教我修行。”

“您是在杀我。只不过用的不是刀，是规矩。"

母亲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到她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