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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那夜，周敬川把我和女儿关进后院的储物间。
他说等我退烧、想明白，再放我出去。
屋里堆着蜂窝煤和空酒瓶，白天晒了一整日，夜里仍像蒸笼。唯一一扇巴掌大的气窗被木板钉死，连风都透不进来。
进口奶粉被婆婆锁进了堂屋柜子。
我拍门要热水。
外面传来麻将碰撞声。周敬川在陪林曼青核对省城的账，婆婆则端出一盆刚炖好的老母鸡。
林曼青说：“嫂子脾气这么大，不磨一磨，以后更难管。”
婆婆深以为然。
“孩子饿了，她自然会低头。”
我继续敲门。
“女儿一天没吃东西了。”
周敬川终于走到门外。
“先向曼青道歉。”
“她烧了我的账册。”
“她是不想你疑神疑鬼。”
“把女儿抱出去喂，行不行？”
门外安静片刻。
婆婆压低声音：“不能抱。孩子在她手里，她才知道怕。”
周敬川没有反驳。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背靠门板坐下。女儿嘴唇起了白皮，连哭声都快听不见了。
玻璃体温计停在四十二度的最高刻线边，水银柱迟迟不往下落。我的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下的伤口像烧着了一样疼。
铁皮盒被我垫在身后。
周敬川撕掉的只是第一份离婚申请。第二份一直压在菜谱夹层里。
原本，我打算等天亮后拿着它去找妇联。
现在我明白，等不到天亮，他们便可能先耗死我的女儿。
半夜，院里的麻将声终于停了。
我摸遍储物间，在煤堆后找到一把生锈的煤铲。气窗钉得太死，我便跪在墙角，一点点撬后墙的砖。
这排房子原本是旧仓房，墙根常年被雨水泡着。石灰一碰便往下掉，砖缝里全是湿泥。
每撬一下，我身下的伤口都像重新裂开一次。
血混着汗，顺着裤腿往下淌。
我用布带将女儿绑在胸前，又把菜谱、半本账册、结婚证和另一份离婚申请塞进铁皮盒。
墙角终于露出一个洞时，外面的天已经蒙蒙发白。
洞外是隔壁废弃的酱油作坊。
我先把棉被和铁皮盒推过去，再护着女儿往外爬。粗糙的砖刮破我的肩膀和后背，碎石扎进掌心，我却不敢停。
女儿的呼吸已经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我咬住嘴唇，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往前扑。
墙砖轰然塌下一片。
我连人带孩子摔进作坊的空酱缸旁，眼前黑了几息，才扶着缸沿重新站起来。
周家没有一个人听见。
他们都睡得很熟。
唐秀禾还守在巷子口。
她怕被周家人发现，将自行车藏在拐角，自己坐在墙根等了一夜。看见我满身是血地从作坊后门出来，她扔下手里的馒头便冲过来。
“知夏！”
我把女儿递给她。
“去医院。”
“先救她。”
唐秀禾眼泪一下涌出来。她扶我坐上自行车后座，又用布带将我和女儿牢牢绑住。
车轮碾过清晨空荡的石板路。
我没有回头。
天亮以后，周敬川打开储物间，屋里已经空了。
墙角塌出一个带血的洞，血迹从碎砖一直拖向隔壁作坊。
煤堆上，压着一份重新写好的离婚申请。
最后一行墨迹已经被血洇开，却仍能看清我的签名，以及一句话。
“周敬川，这次我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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